随笔

在两届世界杯之间长大

一场夺冠,一场失利,恰好分居我大学四年的两端。

大一那年的冬天,我在方舱医院里,见证了阿根廷奇迹般的夺冠历程。2022于我而言,是非常特殊的一年,有太多的记忆点:高考升学,新冠疫情,梅西&库里相继夺冠……兵荒马乱与心满意足,似乎都挤在了那短短一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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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年倏忽而过。今天或许正是我人生中作为学生的最后一天;恰巧又是这一天,我见证了世界杯赛场上梅西最后的荣光。

这届世界杯上,39岁的梅西依旧展现出了当代最佳级别的表现,在各种数据榜单上与小了两三代的球员争先。开赛前很少有人诚心认为这辆潘帕斯老爷车还有油,可他们终究是磕磕绊绊地黏进了决赛。

决赛的最后一舞难称圆满。梅西拿球仍有进攻威胁,但是阿根廷终究入气短、出气长:伤病累累,上头易怒,不成章法,乃至溃不成军。大马丁低迷了大半届赛事,换来决赛中的神级发挥,却也只能左右支绌、无力回天。苦苦煎熬120分钟,也难免眼角发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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伟大不需要用所有的胜利去证明。另一边,加泰罗尼亚的年轻人们敢拼够强,拉玛西亚出品的后继们生生不息,赢得了足球的胜利。这也算是一点慰藉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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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夺冠,一场失利,恰好分居我大学四年的两端。“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”从方舱医院的病床到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天,四年光阴,回头望去,竟仿佛只隔着一场球的时间。

“15岁的巴萨小小小将亚马尔在西甲上演首秀,15岁的你在干啥?”

这是2023年亚马尔完成巴萨一线队首秀时,直播吧一则资讯的文案。当时我由此回忆了自己高三成绩“逆袭”的故事;然而其时的我,刚转专业到AI不久,也正处在另一番困顿、迷惑与煎熬之中。

后来想来,真正使我长久记住这则资讯的,或许并不只是亚马尔15岁便有多么了不得,而是它那种理所当然的问法:15岁的别人已经做到了这些,15岁的你又在做什么?

人们似乎总喜欢把年龄作为横轴,把成就作为纵轴,再将不同的人放到同一张图表里比对。15岁有没有崭露头角,18岁考进了什么学校,毕业拿到了怎样的offer,23岁又成为了怎样的人。人生仿佛是一张公开的数据榜单,每一个年龄都应当对应一项足以示人的成绩;稍慢一步,便像是辜负了时间。而我也习惯用这样的方式审视自己。

日居月诸,胡迭而微?回顾过去浑浑噩噩的四五年历程,细究下来,变化却也不少。作为一个缺乏自我肯定能力的人,我的自我认知基本建立在和他人的比对,以及他人对我的认知之上。这是一把双刃剑:它曾驱使我超过父母口中提到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——直到他们再也不说“别人家的孩子”为止;也让大学期间绩点3.2&挂科&排名倒数的我,陷入极深的内耗与自卑。

“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”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其实只懂得前半句:超过别人,从别人的落后中确认自己的领先,再从他人的赞许中拼凑对自己的肯定。等到了大学,原先熟悉的评价体系坍塌,我才不得不开始学习后半句。

由于缺乏明确且发自内心的目标,我时常迷茫,不知所从。别人往前走时,我害怕自己落后;可真要问我究竟想去哪里,我又答不上来。正是在这样的困顿之中,我慢慢转变了思维模式,不再把学业成绩看得那么那么重,也开始尝试着从“学会点什么”本身&“做点有用的事”等等之中,来找拾自我价值。

这种转变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顿悟。它很慢,时常反复,也没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。到了今年,考研失败,现实压力扑面而来,我才真正需要为自己的下一步作出选择。

那以后,以找工作为中心目标,全力以赴了小半年时间。中途既遇见过神人初创公司,也有过权衡利弊后决定赌一把的取舍(在这里也是非常抱歉对不起安徽电信/联通的某某市公司……)。ヨルシカ在《藍二乗》里唱着“人生这回事,不过由一次次妥协连缀而成。“听来未免有点丧气,却意外地贴合那段日子:选择之所以成为选择,正是因为不可能样样兼得。一路颇多曲折,所幸最终能选到自己最心仪的工作,实是极为幸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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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必须留下形状,也不是所有真正发生过的变化都能够被写进成绩单。夜鹿在《花に亡霊》里还有一句“形に残るものが全てじゃないように”——愿世间并非只有留下形迹的,才算数。当然,过去的迷茫不会被轻轻一笔勾销。但至少成绩以外,那些学会的东西、做过的事情,诚然确有回响,便已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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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痛中的方大同,在《才二十三》里吟唱着对时间流逝的真挚情感。那一句“上一次看,才二十三”,从他的生命里唱出来,带着一种回首经年的恍惚:“时间/等不了人,岁月/眨眼就过了,瞬间/就那样默默的,上一次看/才二十三”

“盛年不重来,一日难再晨。及时当勉励,岁月不待人。”而我幸运的是,还有三年才到二十三。歌里的二十三岁已经成为被回望的远方,我的二十三岁却仍在尚未抵达的前路上。想到这里,总会得到某种真切而难以名状的激励。这种激励并不是说二十三岁以前必须完成什么。三年不应成为一场新的倒计时或者另一项亟待完成的KPI,它只是提醒我,不要再轻易辜负自己尚且拥有的时间。

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;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。

将这两句并置,意味的转折很有意思:前一句是惶急,后一句却又像是祝愿。如今的我大概正站在两者之间:一面为过去浑浑噩噩、没有抓住的时间惶恐,一面又愿意相信,往后的日子仍然有慢慢上升的可能。

这样想来,我的学生时代似乎也没有一个多么标准的好结局。没有考研上岸,没有一份足够光鲜的成绩单,甚至到了它真正结束的这一天,我还是很难讲清楚自己究竟找到了什么、成为了什么。但与四年前相比,我不再只是那个需要靠超过别人来证明自己的人了。即使这种转变很慢,反复摇摆,甚至很难被写进任何一项数据里,它也确实发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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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年前,梅西用一座世界杯陪我走进大学;四年后,他没能再用一座世界杯为我的学生时代收尾。可正如前面所说,伟大不需要用所有的胜利去证明,一段学生时代大概也不需要用各种的成功去标点。那些绩点、挂科、失败与侥幸,当然都不能假装没有发生;但它们也不是这四年的全部。至少我学会了一点东西,做成了一点有用的事,也在最后找到了一个自己愿意去的地方。

39岁的梅西不会因为这一场失利便失去他的伟大,15岁的亚马尔也不会因为早早成名便从此免于风雨。年龄只是时间投下的刻度,并不是高下已定的判词。人生并不是只有一条既定的线路:别人的15岁、23岁或39岁,只是他们沿途经过的站点,并不是我错过便再也无从出发的末班车。

我就要以另一个身份生活了。工作会不会顺利,AI产业会发展得怎样,三年后的我又会怎样看待今天,这些都还不知道。学生时代结束了,但迷茫自然不会轻易随之烟消云散。不过我逐渐觉得,人生没有预先标注好的标准答案,成长也不是一次便能收敛的训练。那些选择、犹疑、碰壁、取舍与重新出发,都是更新参数的样本;它们最终留下的,不是一份固定解答,而是面对未知输入时,重新作出判断的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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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学生时代到此为止,而我仍在旅の途中,前方仍然是まだ見ぬ世界。二十三岁时我会变成什么样,就留待那时再看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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